古汉语语法-第六章·判断句、被动句和称数法·第一节·判断句

1.1　关于判断句，首先一个问题就是：什么是判断句？王力《中国现代语法》[1] 第一章第八节说：“判断句是用来断定主语所指和谓语所指同属一物，或断定主语所指的人物属于某一性质或种类的。”断定主语所指和谓语所指同属一物的判断句，如“他是李德耀”，断定主语所指的人物属于某一性质或种类的判断句，如“他是好人”。不过，王力指出：“在现代中国语里，差不多每一个描写句都可以变成判断句，只要在主语和谓语之间加上一个系词‘是’字，再在句尾加一个‘的’字就行了。例如‘这一所房子很大’，可变为‘这一所房子是很大的’。”这是由描写句变来的判断句，另外还有叙述句带有判断性的情况，如“马有四蹄”，没有主语和系词的判断句，如“凤姐笑道：‘好丫头！’”，判断句的形式当作叙述句用的，如“糟踏了花儿，雷也是要劈的”。
从上古汉语来看，上述由描写句变来的判断句，以及判断句的形式当作叙述句用的这两种情况并不多，可以不考虑。而所谓叙述句带有判断性的这一种情况，王力也还是把它作为叙述句，所以我们也不考虑。至于没有主语和系词的判断句，这无关大局，因为这只不过是省略了主语，以及汉语中系词本来就不是必须的。这样，我们就可以给判断句下一个定义，即：确认判断对象是（或不是）谁或什么、属于（或不属于）什么性质或种类的句子就叫做“判断句”。
根据这样的定义，那么有一些句子我们就不归入判断句的范畴。例如：
仁者，无不爱也。（《孟子·尽心上》）[2]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尽心下》）
使王良操左革而叱咤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下》）[3]
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韩非子·解老》）
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左传·僖公五年》）
《书》曰“蔡杀其大夫公子燮”，言不与民同欲也。（《左传·襄公二十年》）
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荀子·君道》）
这些句子大部分还是属于王力所说的叙述句带有判断性，虽有判断意味，但叙述仍是其主要的性质。
在汉语中，判断词是后起的[4] ，因此古汉语的判断句往往直接用名词性结构充当谓语，它大多表现为名词谓语句[5] 。判断句的主要形式有以下七种：
（1）判断对象 + 名词性结构。例如：
今秦 ，万乘之国 。（《战国策·赵策》）
荀卿 ，赵人 。（《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足下 ，中国人 。（《汉书·陆贾传》）[6]
（2）判断对象 + 名词性结构 + “也”。例如：
楚 ，天下之强国 也。（《战国策·楚策》）
淳于髡 ，齐人 也。（《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伯夷 、叔齐 ，孤竹君之二子 也。（《史记·伯夷列传》）
（3）判断对象 + “者” + 名词性结构。例如：
兵 者，不祥之器 。（《老子》第三十一章）
陈轸 者，游说之士 。（《史记·张仪列传》）
天下 者，高祖天下 。（《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4）判断对象 + “者” + 名词性结构 + “也”。例如：
南冥 者，天池 也。（《庄子·逍遥游》）
陈胜 者，阳城人 也。（《史记·陈涉世家》）
夫服 者，所以便用 也；礼 者，所以便事 也。（《战国策·赵策》）
（5）判断对象 + “非（匪）” + 名词性结构。例如：
管仲 非仁者 与？（《论语·宪问》）
子 非鱼 ，安知鱼之乐？（《庄子·秋水》）
我心 匪石 ，不可转也。（《诗经·邶风·柏舟》）
（6）判断对象 + “非（匪）” + 名词性结构 + “也”。例如：
江河之水 ，非一源之水 也；千镒之裘 ，非一狐之白 也。（《墨子·亲士》）
此 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 也。（《战国策·魏策》）
天下 非一人之天下 也，天下之天下也。（《吕氏春秋·贵公》）
（7）判断对象 + “者” + “非（匪）” + 名词性结构 + “也”。例如：
彼圣人 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 也。（《庄子·胠箧》）
尧 、禹 者，非生而具者 也。（《荀子·荣辱》）
法令 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原 也。（《汉书·酷吏传》）
以上（1）至（4）是肯定判断，（5）至（7）是否定判断[7] 。
判断对象后面所加的“者”是语气词，起提顿作用，即提起下文和句中停顿。有时，也有不用“者”而用“也”的。例如：
回也 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论语·先进》）[8]
君子之仕也 ，行其义也。（《论语·微子》）
桀纣之失天下也 ，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孟子·离娄上》）
众人之为礼也 ，以尊他人也。（《韩非子·解老》）
故夫战之胜也 ，民欲胜也；攻之得也 ，民欲得也。（贾谊《新书·大政上》）
有时，为了加强语气，也有在“者”的前面再加一个语气词“也”的。例如：
孝弟也者 ，其为仁之本与！（《论语·学而》）
仁也者 ，人也。（《孟子·尽心下》）
根者，书之所谓柢也。柢也者 ，木之所以建生也。（《韩非子·解老》）
气也者 ，虚而待物者也。（《庄子·人间世》）
凡兵也者 ，威也；威也者 ，力也。（《吕氏春秋·荡兵》）
乐也者 ，动于内者也。礼也者 ，动于外者也。（《史记·乐书》）
1.2　上古汉语的判断句大多不用“是”之类的判断词。有时，虽然在句中出现了“是”，但这个“是”是指示代词，并不是判断词，请比较：
余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此 周所以兴也。（《左传·昭公二十四年》）[9]
无俾易种于兹邑，是 商所以兴也。（《左传·哀公十一年》）[10]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异，此 诸侯之所谓良宝也。（《墨子·耕柱》）
而和氏之璧，隋侯之珠，三棘六异，不可以利人，是 非天下之良宝也。（同上）
有时，为了加强肯定或否定的判断，在名词性谓语前会出现“唯（惟、维）”、“乃”、“必”、“即”、“亦”等，但它们是副词，也不是判断词。例如：
厥土惟 白壤。（《尚书·禹贡》）
彼尔维 何？维 常之华。（《诗经·小雅·采薇》）
圣人之所贵唯 时也。（《吕氏春秋·首时》）
若乃梁，则吾乃 梁人也。（《战国策·赵策》）
吕公女，乃 吕后也。（《史记·高祖本纪》）
民死亡者，非其父兄，即 其子弟。（《左传·襄公八年》）
梁父即 楚将项燕。（《史记·项羽本纪》）
岂其食鱼，必 河之鲂？岂其取妻，必 齐之姜？（《诗经·陈风·衡门》）
夺项王天下者，必 沛公也。（《史记·项羽本纪》）
君子曰：“此亦 妄人也已矣。”（《孟子·离娄下》）
宣字太伯，亦 明经笃行，君子人也。（《汉书·翟方进传》）
与此相同，表示否定判断的“非（匪）”也是副词，并不是判断词。
此外，还有一个“为”字，似乎也像判断词，例如：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 谁？”子路曰：“为 孔丘。”（《论语·微子》）
是为 是，非为 非，能为 能，不能为 不能。（《荀子·强国》）
这个“为”字，其最早的意思是“做”、“作为”、“成为”，以后才引申出类似系词的用法，但是一直到判断词“是”产生为止，“为”始终含有“作为，成为”的意思，跟纯粹的判断不同。它后面大多跟随动词性结构和形容词性结构，句末也很少有语气词“也”来互相呼应，与判断词有明显的不同。例如：
贪色为淫，淫为大罚。（《左传·成公二年》）
吴为无道，执父立子。（《左传·哀公二十二年》）
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国语·周语下》）
“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迁为敬，敬顺所安为孝。（《国语·晋语》）
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论语·学而》）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论语·雍也》）
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孟子·梁惠王上》）
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同上）
余为伯鯈，余而祖也。（《左传·宣公四年》）
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左传·襄公二十六年》）
最后第二例中，“余为伯鯈”，虽然“为”字后面是名词性结构，但是“伯鯈”后面没有语气词“也”，而“余而祖也”是判断句，恰恰后面有“也”。最后一例情况与此相同[11] 。
1.3　上古汉语的判断句虽然大多不用判断词，但是判断词“是”实际上在西汉时候就已经产生了[12] 。例如：
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史记·封禅书》）
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史记·商君列传》）
朱家心知是季布，乃买而置之田。（《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此必是豫让也。（《史记·刺客列传》）
其是吾弟与？（《史记·刺客列传》）
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史记·龟策列传》）
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史记·儒林列传》）[13]
蔡人不知其是陈君也，而杀之。（《穀梁传·桓公六年》）[14]
何以知其是陈君也？（《穀梁传·桓公六年》）
何用见其是齐侯也？（《穀梁传·僖公元年》）
不过，当时判断词“是”的使用很不普遍，而到了东汉，比如王充的《论衡》、赵岐的《孟子章句》、《诗经》的郑玄笺等，使用就普遍起来了。例如：
百岁之命，是其正也。不能满百者，虽非正，犹为命也。（《论衡·气寿》）
能低头自责，是圣鸟也。（《论衡·书虚》）
如以草木者为凶，朱草、蓂荚出，是不吉也。（《论衡·异虚》）
海外西南有珠树焉，察之是珠，然非鱼中之珠也。（《论衡·说日》）
人所谓是旧国也者，非但见其有高大树木也。（《孟子·梁惠王下》赵岐注）
异日，母食以鹅，不知是前所频戚者也。（《孟子·滕文公下》赵岐注）
否，不是也。（《孟子·万章上》赵岐注）
不贤之招，是不以礼者也。（《孟子·万章下》赵岐注）
两髦之人，谓共伯也，实是我之匹，故我不嫁也。（《诗经·鄘风·柏舟》郑笺）
鸟尚知居高木呼其友，况是人乎，可不求之？（《诗经·小雅·伐木》郑笺）
喻诸侯之守职顺法度者，亦是其常也。（《诗经·小雅·沔水》郑笺）
今人众相与捕鱼，则是岁熟相供养之祥也。（《诗经·小雅·无羊》郑笺）
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时候的“是”字句，句末仍往往附有语气词“也”。正如王力《汉语语法史》第十二章所说：“系词在判断句中起经常作用，系词句在口语里完全代替了上古的判断句，则是中古时期的事。”到这个时候，系词句就“摆脱了语气词‘也’字，‘是’成为一个必要的，而不是可有可无的系词”。
1.4　洪诚《论南北朝以前汉语中的系词》一文认为，在上古汉语中，“惟（维）”也是系词。他说：“系词性的‘为’，春秋以前用‘惟’，战国以后用‘为’。以动词而论，‘为’与‘惟’无关；以表肯定语气与连系作用而论，‘为’是替代‘惟’的职务而形成系词的。”不过洪氏并没有把系词“是”和“惟”、“为”等同等看待，他说：“上古汉语的系词不止一个，我们可以按各个词的主要作用把它们分为两类：以表肯定语气为主要作用的叫做‘语气系词’，以联系主谓语为主要作用的叫做‘纯粹系词’。前者包括‘惟，为，乃，则，即’，‘为’是主要的；后者只有一个‘是’字。”而到杨伯峻、何乐士的《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一书中，就完全把“惟（维）”、“为”作为与“是”一样的系词了。
对此洪波《先秦判断句的几个问题》[15] 一文指出：
“惟”在殷商到西周时期是一个使用频率很高的词，它的分布位置极不固定，几乎可以加在任何一个句法成分的前面。……在殷商西周时期，加语气副词“惟”是一种常用的凸显信息焦点成分的手段。……判断句名词谓语前的“惟”字与上述各种位置上的“惟”字在意义功能上并不存在任何明显的差异，显然是同一个“惟”。因此，对于先秦早期判断句名词谓语前的“惟”字的性质，我们认为王力从30年代就坚持的看法是正确的，它不是一个系词，而是一个副词。在判断句中，判断谓语一般总是表达新信息的，在语用上往往成为被强调的成分，即句子的信息焦点成分，因而加表示强调的语气副词是不值得奇怪的。
我们同意洪波的意见。而且，我们认为如果承认“惟（维）”是系词，则势必也要承认“乃”、“则”、“即”等词是系词，因为这几个词在洪诚那里都是跟“惟”一样的“语气系词”。
肖瑜《上古至中古汉语判断句研究》[16] 一文提出用指称和陈述理论来区别系词“为”和动词“为”。文章说，指称与陈述的区别在于，指称可以用“什么”指代，而陈述则只能用“怎么样”指代。“从判断句的特点来看，判断句表示对事物性质、属性的判定。其主语和名词性谓语都是指称性质。我们就可以据此点来辨别‘为’在其所在的句子中性质。”其所举例句共21个，这里取8个如下：
余为伯鯈，余而祖也。（《左传·宣公四年》）
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战国策·赵策》）
尔为尔，我为我。（《孟子·公孙丑上》）
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仲尼。”（《论语·微子》）
师直为壮，曲为老，岂在久乎？（《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唯仁者为能以大事小。（《孟子·公孙丑上》）
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论语·阳货》）
唯贤者为不然。（《荀子·性恶》）
其文说：从这里第一例至第四例，“都可以把‘为’前的词语用‘什么’来替代，‘为’后的词语也可用‘什么’来替代。”从第五例至第八例，“其主语可以用指称性词语‘什么’来替代，而其谓语则只能用‘怎么样’来替代，表示陈述。这就与判断句‘指称 + 指称’的抽象结构不一样，从而我们把系词‘为’和动词‘为’区分开来了。”不过，我们觉得这一办法并不能解决问题，因为即使大家都承认的系词“是”其实也有陈述的用法，例如：
时谓谢曰：“王宁异谋，云是卿为其计。”（《世说新语·言语》）[17]
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世说新语·文学》）
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世说新语·方正》）
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世说新语·贤媛》）
王武子善解马性。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前有水，终日不肯渡。
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世说新语·术解》）[18]
以上这些“是”当然是系词“是”。由此可见，用指称和陈述理论并不能证明“为”有系词的用法。
1.5　我们认为，在判断句中出现的“非”是副词，它在句中是充当状语，否定后面整个谓语。那么这种看法有什么根据吗？高名凯《汉语语法论》[19] 第四编第一章有一段很好的论述：
所谓否定并不是一般人所了解的，以为是约束动词的。否定实在是整个命题的否定的说法。如果我们说：“这不是我的。”这意思并不仅是否定了“是”，因为这东西总还是什么人的，总还有其存在，我们只是说这个东西不属于我。换言之，只是说这句话是“这是我的”整个句子的反面的说法。依照逻辑的观点，“这不是我的”和“这是我的”刚刚好是矛盾的命题。……不过因为在语言的表达之中，有的语言是以系词来连贯判断中的两端，因此表示否定的词往往是加在系词的附近，有的在前，有的在后。然而这不是说这否定词只否定了系词。从语言学的角度来说，否定词之并非否定系词可以由三方面来说明。第一，在说话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否定词放在整个句子之前。例如：“不是我要做”。第二，系词并不是动词，也不是形容词，也不是其他的副词，约束系词的否定词不能算是副词。第三，有许多语言，系词是不用的。然而表示否定时，却有否定词。如古代汉语之“非”。“非”表示否定，在意义上说，当然等于现在的“不是”，但在语法的结构上，它只是一个否定词，并不是系词。“回也，非助我者也”，就字论字，只能译成不通的英语Hui，not the man who helps me，而不能译成Hui is not the man who helps me，虽然这两句的意思是一样的。……
即按动句论，否定词的作用也并不是仅在否定动词或具有动词功能的词，乃是否定整个的句子。“我不去”，其中的“不”不仅否定了“去”，其实是否定整个句子“我去”。换言之，这否定的作用是表示“我去”的反面的说法，并不是否定“去”的动作，也不是否定“我”。
我们不同意高名凯关于系词不属于动词、否定词不是副词的意见，但是我们同意高名凯关于古代汉语中“非”否定的是后面整个句子的意见，所以“非”应该是状语。与此相同，用在肯定判断句中的“唯（惟、维）”、“乃”、“必”、“即”、“亦”等副词也是肯定后面整个句子，所以也是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