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默斯·希尼

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诗人抒情诗选
诺贝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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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默斯·希尼(1939-) 爱尔兰诗人。着有诗集《自然主义者之死》(1966)、《引向黑暗之门》(1969)、《外出度冬》(1972)、《北方》(1975)、《农活》(1979)和《站台》(1984)等。“由于其作品洋溢着抒情之美,包容着深邃的伦理,揭示出日常生活和现实历史的奇迹”,诗人于1995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挖掘

玩耍的方式

期中休假

个人的诗泉

饮水

阳光

追随者

警察来访挖掘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一支粗壮的笔躺着,舒适自在像一支枪。我的窗下,一个清晰而粗厉的响声

铁铲切进了砾石累累的土地:

我爹在挖土。我向下望

看到花坪间他正使劲的臀部

弯下去,伸上来,二十年来

穿过白薯垄有节奏地俯仰着,

他在挖土。

粗劣的靴子踩在铁铲上,长柄

贴着膝头的内侧有力地撬动,

他把表面一层厚土连根掀起,

把铁铲发亮的一边深深埋下去,

使新薯四散,我们捡在手中,

爱它们又凉又硬的味儿。说真的,这老头子使铁铲的巧劲

就像他那老头子一样。我爷爷的土纳的泥沼地

一天挖的泥炭比谁个都多。

有一次我给他送去一瓶牛奶,

用纸团松松地塞住瓶口。他直起腰喝了,马上又干

开了,

利索地把泥炭截短,切开,把土

撩过肩,为找好泥炭,

一直向下,向下挖掘。

白薯地的冷气,潮湿泥炭地的

咯吱声、咕咕声,铁铲切进活薯根的短促声响

在我头脑中回荡。

但我可没有铁铲像他们那样去干。在我手指和大拇指中间

那支粗壮的笔躺着。

我要用它去挖掘。袁可嘉译

玩 耍 的 方 式阳光直穿过玻璃窗,在每张书桌上

寻找牛奶杯盖子、麦管和干面包屑

音乐大踏步走来,向阳光挑战,

粉笔灰把回忆和欲望掺合在一起。我的教案说:教师将放送

贝多芬的第五协奏曲,

学生们可以在作文中自由表达

他们自己。有人间:“我们能胡诌一气吗?”我把唱片一放,顿时

巨大的音响使他们肃静;

越来越高昂,越坚定,每个权威的音响

把课堂鼓得像轮胎一般紧,

在每双瞪圆了的眼晴背后

发挥它独具的魁力。一时间

他们把我忘了。笔杆忙碌着,

嘴里模拟着闯进怀来的自由的

字眼。一片充满甜蜜的静穆

在恍惚若失的脸上绽开,我看到了

新面目。这时乐声绷紧如陷阱,

他们失足了,不知不觉地落入自我之中。袁可嘉译

期 中 休 假整个上午我坐在学校校医室里,

数着宣告下课的一下下钟声。

两点钟,我的邻居用车送我回家。在门廊里.我遇见父亲在哭泣——

平常遇到丧事,他总能从容对付——

大个子伊文斯说这是个严重打击。我进屋时婴儿咕咕叫着,笑着

摆动摇篮,我感到窘迫

当老年人站起来和我握手,告诉我他们“为我受苦而难过”,

有人低声对陌生人说,我是老大,

在学校做事,我母亲握着我的手边咳嗽边发出无泪的气愤的叹息。

十点钟,救护车到了,运来

护士们止了血、包扎好了的尸体。第二天早晨我走进屋去,雪花莲

和蜡烛使床榻得到慰藉。六周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今,脸苍白,他左太阳穴上有紫色的血块,

他躺在四尺长的木箱里就像躺在儿童床里,

并无血淋淋的伤痕,汽车的保险杆利索地把他击倒了。一只四尺长的木箱,每年一尺长。袁可嘉译

个 人 的 诗 泉为米凯尔·朗莱而作

童年时,他们没能把我从井边,

从挂着水桶和扬水器的老水泵赶开。

我爱那漆黑的井口,被框住了的天,

那水草、真菌、湿青苔的气味。烂了的木板盖住制砖墙里那口井,

我玩味过水桶顺绳子直坠时

发出的响亮的扑通声。

井深得很.你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干石沟下的那口浅井,

繁殖得就像一个养鱼缸;

从柔软的覆盖物抽出长根,

闪过井底是一张白脸庞。有些井发出回声,用纯洁的新乐音

应对你的呼声。有一口颇吓人;

从蕨丛和高大的毛地黄间跳出身,

一只老鼠啪一声掠过我的面影。去拨弄污泥,去窥测根子,

去凝视泉水中的那喀索斯,他有双大眼睛,

都有伤成年人的自尊。我写诗

是为了认识自己,使黑暗发出回音。袁可嘉译

饮水她每天来打水,每一个早晨,

摇摇晃晃走来,像一只老蝙蝠。

水泵的百日咳,水桶的声音,

捅快满时响声逐渐减弱,

宣告她在那儿。她那灰罩裙,

有麻点的白搪瓷吊桶,她那嗓门

吱吱嘎嘎地响就像水泵的柄。

想起那些夜晚,满月飘过山墙,

月光倒穿过窗户映落于

摆在桌上的水杯。又一次

我低下头伸嘴去喝水,

忠实于杯上镌刻的忠告,

嘴唇上掠过;“毋忘赐予者”。袁可嘉译

阳光献给玛丽·希内

阳光照耀,空荡荡的

院子里戴盔甲的水泵

它的铁在热乎起来,

斜挂着的水捅里水变得稠而甜了。

太阳悬在天空

就像一个大盘子

倚着长长的午后之墙凉着。

这时,她的双手

在烤盘上忙乱。

通红的炉子向她发出热气浪,

她穿着沾满

面粉的厨裙

站在窗边。有时她用鹅毛掸子

掸掉板子上的饼屑,

有时坐下,膝头宽宽,

指甲沾满白粉,胫部粉斑斑的。

这里又有了空间,

随着两口钟的滴答声,

烤饼又涨起来。这里有着爱

就像白铁匠的杓子

越过它的光亮

沉入食物箱中。袁可嘉译

追 随 者我爹在耕地,把马匹驱赶,

鼓圆了肩膀,像一张满帆

撑挂在车辕和土垄之间,

马匹使劲拉,他嘴里呃呃喊。是行家。他把挡泥板装好,

把尖尖的钢刃固定,它琤亮,

草皮翻过去不会碎掉。

到垄头,缰绳啪的一声响,汗淋淋的马匹转过身来

回到地里,他一只眼睛

眯成一条缝,向土地斜窥,

估出土垄间行距,确又准。在他钉靴后,我跌跌撞撞,

有时跌倒于光滑的草皮,

有时他让我骑在他背上,

随他的脚步忽上来,忽下去。我极想长大成人去耕地.

闭上一只眼,使双臂吃劲。

我能做的却只是在田里

随着他宽阔的影子行进。我是个废物,总是绊倒,

跌交,哇啦哇啦叫,但现在

却是爹在我后面跌交,

跟着我,硬是不肯走开。袁可嘉译

选自《现代欧美十大流派诗选》,

上海文艺出版社(1992)

警 察 来 访他的摩托车立在窗下,

一圈橡皮像帽斗

围住了前面的挡泥板,

两只粗大的手把在阳光里发着热气,摩托的

拉杆闪闪有光,但已关住了,

脚蹬子的链条空悬着,

刚卸下法律的皮靴。他的警帽倒放在地板上,

靠着他坐的椅子,

帽子压过的一道沟

出现在他那微有汗水的头发上。他解开皮带,卸下

那本沉重的帐簿,我父亲

在算我家的田产收入,

用亩、码、英尺做单位。算学和恐惧。

我坐着注视他那发亮的手枪皮套,

盖子紧扣着,有绳子

连结着枪托。“有什么别的作物?

有没有甜菜、豌豆之类?”

“没有。”可不是明明有一垄

萝卜,在那边没种上土豆的地里?我料到会有

小作弊,默默坐着想

军营里的黑牢的样子。

他站起来,整了整他皮带上的警棍钩子,

盖上了那本大帐簿,

用双手戴好了警帽,

一边说再见,一边瞧着我。窗外闪过一个影子。

他把后底架的铁条

压上帐簿。他的皮靴踢了一下,

摩托车就嘟克、嘟克地响起来。王佐良译

选自《英国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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